波特兰的雨季总是来得没有征兆,就像达米安·利拉德在赛季开始前，收到的不是简单的赛程表，而是一封来自命运的挑战书。
九月的一个清晨,利拉德坐在训练馆的更衣室里，手机屏幕上闪烁着联盟发来的完整赛程，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种一年一度的仪式感，无非是坐着飞机穿越不同的时区，在万米高空上经历短暂的、破碎的睡眠，然后把篮球从冰冷的行李架上取下来，在陌生城市的夜晚打上一场，他点开附件，PDF慢慢加载，像是一场戏的帷幕被缓缓拉开。
利拉德的视线落在赛程表的末端——那是全明星周末之后的一段“魔鬼行程”，连续六个客场，从明尼阿波利斯到盐湖城，再到旧金山、洛杉矶，最后横穿整个美国飞到迈阿密，他心头一凛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，过去九年，还有什么路是他没有走过的呢？他揉了揉眼睛，准备把手机放下，就在那一刻，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赛程表上,最后一场比赛，于四月中旬，标注的对手是——波特兰开拓者。
利拉德愣住了,他以为自己看错了，眨了眨眼睛，又从头到尾把赛程看了一遍，最后一场，在摩达中心，客队是波特兰开拓者，而他自己，那个时候，应该穿着的是另一支球队的球衣。
早在休赛期,交易谣言就像波特兰清晨的雾气一样弥漫，利拉德明白，属于“利拉德和波特兰”的那个故事，已经走到了一个必须重新审视的章节，忠诚，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信条，但篮球世界正在越来越快地旋转，球队重建的信号如此明显，而他，一个已经感到岁月轻微敲击着膝盖的32岁后卫，渴望的是那枚戒指，他并没有主动要求离开，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，只是他没想到转得如此彻底。
更衣室里,利拉德把手机放在膝头，望着墙上一张张旧照片，那些照片里，有他新秀赛季的青涩，有季后赛那记震碎俄克拉荷马雷霆的超远三分后，队友们疯狂冲上来的画面，有他一次次在摩达中心上空喷洒胜利香槟的瞬间，他闭上眼睛，耳畔响起了这座城市山呼海啸的呐喊声。
“Dame Time! Dame Time!” 每一次，当比赛陷入胶着，当计时器上的数字越来越少，全场两万名球迷会齐声高呼他的名字，他总会在那个时刻，抬手示意大家安静，开始他的表演，那不是一种傲慢，而是一种仪式，一种将整座城市的焦虑与期盼都背负在自己肩上的勇气，他曾想过，自己或许会像德克·诺维茨基一样，在一支球队终老，即使没有戒指，也会被写入这座城市的传奇，可现实，像一记冰冷的、迎面的风，吹得他有些清醒了。
赛程表上的最后一场,更像是一场倒计时，一场为过去十年举行的、提前准备好的告别仪式，他想象着那一晚，他作为客队球员，再次走入摩达中心，更衣室在客队走廊的深处，经过那面挂着“Rip City”旗帜的墙，热身时，他站在“己方”的篮筐下，抬头看着那些熟悉的、天花板上的退役球衣号码，也许，会有球迷穿着他的0号球衣，举着“谢谢你，Dame”的牌子，也许，会有掌声，也会有眼泪，但比赛开始后，一切都将变得不同，他会用尽全力，去冲击开拓者的防线——那曾经是他誓死捍卫的篮筐，而他的后场，将不再是那个熟悉的、一起并肩了无数个夜晚的队友。
利拉德苦笑了一下,命运的安排竟是如此诡谲，他本以为“离开”是一个缓慢、折磨人的过程，像一根从身体里慢慢抽离的刺，可这份赛程表却告诉他，结局已经被写在了最醒目的位置——那个初夏的夜晚，那个属于波特兰的球馆，他将亲自为那段岁月画上句号，没有躲藏，没有回避。
训练馆外,雨越下越大，敲打着玻璃窗，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，利拉德拿起手机，锁屏，又点亮，那张赛程表还在那里，像一张写满了隐喻的星空图，他站起身，走向球场中央，抓过一颗篮球，独自拍打起来。
空荡荡的球馆里,只有篮球与地板撞击的回响，一声一声，像极了波特兰雨季里的心跳，他知道，无论未来身穿什么颜色的球衣，波特兰的雨，已经下进了他的血液里，而那份“意外的赛程”，不过是命运提前递来的、一本关于告别的剧本，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演好最后那一幕，即使，那会是他篮球生涯里，最痛、也最深刻的一场演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