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场上的灯光像被谁拧到了最亮，白晃晃地泼下来，把墨绿色的场地照得几乎透明，观众席上的呼吸声、咳嗽声、衣料摩擦声，都在这过分的光亮里被放大，像无数细小的浪，一波一波涌向中央球场，李娜站在底线后，左手轻轻转着球拍，拍柄上的吸汗带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暗，她的对手在网前站定，像一堵移动的墙，每一次回球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这是决胜盘，比分胶着得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，谁都不肯先松劲，李娜的发球动作依旧流畅，抛球、屈膝、蹬地、挥拍，可球落点的精准度却像被风吹斜了半寸——那半寸，在职业赛场上足够决定生死，她不时抬头看一眼看台上方的电子计时器，又迅速垂下眼，用鞋底碾了碾底线后方的红土，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，现场的解说员翻来覆去只有一句：“李娜的状态，扑朔迷离。”
扑朔迷离，这个词像一片雾，从赛场上空缓缓降下，罩住了所有人的判断，她的正手还是那样凌厉，像一把出鞘的刀，可偶尔又会莫名其妙地软下来，把机会球送到对手拍下；她的移动还是那样迅捷，像一只在草丛间跳跃的鹿，可有时又会在追球途中突然顿住，仿佛地面下藏着什么看不见的绊索，观众们的心脏跟着她的每一次挥拍起落，有人咬紧了嘴唇，有人把加油的横幅卷起来又展开，展开又卷起来。
比赛结束的那一刻，球场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看台缝隙的声音，李娜走向网前和对手握手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像一池被石子砸过却迅速恢复平静的水，她走回座位，用毛巾盖住头，在毛巾的遮蔽下，肩膀似乎轻轻抖了一下，又似乎没有，摄像机追过去，她却把脸埋得更深，只露出一截被汗水浸湿的脖颈。
赛后的新闻发布厅挤满了人，长枪短炮像一片黑压压的丛林，李娜推门进来时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，然后落在某处虚空，像是要借一点看不见的力量，她坐下来，拿起面前的水杯转了转，水杯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“今天这场比赛……”有记者迫不及待地开口。
李娜抬起头，打断了他：“我知道大家都想问什么，但我想先说点别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，涟漪一圈圈荡开，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的脸，那张脸因为长时间暴晒而泛着红，眼角有细纹，嘴唇有些干裂，但眼神是清醒的，甚至带着一点出人意料的柔和。
“很多人都说，我的状态扑朔迷离，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笑了一下，又像是感叹，“扑朔迷离的不是状态，是人心，你们看到的是我打丢了一个球，可你们没看到我在那之前，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一百种可能，我赢下的每一分，都不是靠运气；我输掉的每一分，也不是因为对手比我强多少，只是那一刻，我的身体和我的意志，没有站在同一边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发布会现场静得能听见邻座记者的呼吸，有人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我知道，很多人喜欢给运动员贴标签——‘大心脏’‘关键分杀手’‘状态起伏大’，可打球不是解数学题，没有一个标准答案，今天我站在场上，每一拍都是真的，每一分我都想要，但网球就是这样，你越想抓住什么，它越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笑了一下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眼睛弯起来，像两枚温柔的月牙：“别猜了，我没有秘密，也没有退路，能站在场上，能挥拍，能听见球撞击拍面的声音，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。”
发布会结束，人群渐渐散去，李娜最后一个离开，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发布厅，那里面还回荡着刚才的对话，像一束刚刚熄灭的灯光，余温未散，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门框，然后转身走进了廊道尽头那片暖黄色的光里。
有些问题，本就没有答案；有些声音，说出来不是为了被听懂，而是为了让自己听见，当沉默的球拍终于开口，人们才明白：所谓的扑朔迷离，不过是灵魂在一场漫长奔跑中，短暂地寻找自己的影子，而影子终会归位,在下一记发球破空而出的时候。